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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有能够单独的人,才能成为一个朋友:小象艾略特的友谊哲学

发布时间:2019/08/01

迈克·库拉托
小象艾略特的友谊故事来自于一位从小酷爱画画的美国大男孩,他在纽约的郊区度过了他的童年。从2014开始,美国童书作家兼插画师迈克·库拉托开始陆续创作小象艾略特系列,先后完成了《大城市里的小象》、《小象的大家庭》、《小象去乡下》、《小象的圣诞节》、《小象游乐园大冒险》。这些故事以美国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文化为背景,通过对小象的生命叙事彰显了友谊之于人的独特魅力。
看过绘本《大城市里的小象》的读者自然会对这样的场景印象深刻:小象的生活中充满着各种麻烦,拦不到出租车、买不了他最喜爱的纸杯蛋糕……对于小象来说,生活本身是巨大的挑战,因为它过于弱小。然而,这种弱小并不是绝对的,在比他还要弱小的老鼠面前,小象感受到了自己的高大,而这一切正是源自友谊的力量。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曾将友谊(friendship)视为一种“德性”,他说友谊是高尚的,而且是必须的。因为人和其他大多数生物一样,出于本能需要友谊,这未必是因为我们需要他人的帮助,至少在小象艾略特的故事中,友谊首先是一种让自己充满力量的东西,而不是为了获得他人帮助的桥梁。
库拉托笔下的小象艾略特身上的这种力量从根本上来说先于所谓的“尊重、关爱弱小”。艾略特自己也从未因为自己的渺小而希求被同情、被帮助,因为问题在于弱小的生命何以繁盛(flourishing),而不是弱者何以得到关爱。正是依循着这样的逻辑,作者在故事情节的安排上做了巧妙的处理:小象先去帮助了想要吃垃圾箱里的披萨的小老鼠,而后小老鼠才去帮小象买纸杯蛋糕。——弱者何以发现自己的力量,是在接受比他强大的人的帮助时,还是在他帮助比其更弱小的人时呢?这其中就蕴含着很有意思的教育问题了,孩子的成长有时候不在于我们给予了他们多少关爱和帮助,而在于他们帮助别人时获得的成长动力。
我们最早对于友谊的感受和体验可能诞生于童年时代的游戏之中,从“老狼老狼几点了”、跳皮筋,到堆沙丘、过家家,哪怕只是搭积木,玩拍手游戏,有朋友在总是最开心的事情。那个时候,我们交朋友似乎非常简单,“敬个礼,握个手,我们都是好朋友”。与孩子的世界相比,成人世界的友谊显然要复杂得多。英国作家马克·佛农(Mark Vernon)曾写过一本书,叫《友谊的哲学》( The Philosophy of Friendship ),他在书中分析了成人世界里友谊纯粹功利化的现象,他认为友谊不是一个独立的系统,它时刻与政治、性别、工作、精神等因素相关,通过考察哲学家柏拉图、尼采、爱默生等大家眼中的友谊,作者试图重建友谊的形而上学,以此对抗把朋友变成“消费品”的现状。
亚里士多德在《尼各马科伦理学》中分析了朋友之间的三种友爱方式:善的、令人愉悦的和有用的,从中引发我们关于为什么交朋友的思考。有利可图的友爱,即因为能从对方那里得到的好处而爱,以及为了让自己快乐而交朋友,在亚里士多德看来,这两种都是偶性的,也就是说有用也好,快乐也好,都会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化,这两种原因都不是持久的,一旦对方不再有用,或者不再能给你带来快乐,友谊也就消散殆尽了。只有“因朋友自身之故而希望他好的人才是真正的朋友”,双方在德性上相似且都是好人。如果按照亚里士多德对友谊的分析,小象艾略特与小老鼠的友谊一开始也并非是纯粹的,因为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带着各自的生命渴望。然而,两个渺小个体的友谊之所以动人就在于他们没有停留在有用的阶段,而是通过内心的爱与尊重走向了更高的阶段。在《大城市里的小象》中小象与小老鼠是因为能够互相帮助才结识的,那个时候他们只有在一起才能吃到垃圾桶里的披萨,才能买到纸杯蛋糕,能够互相排遣生活的孤独。随着交往的深入,他们发现在一起确实是一件快乐的事情,虽然他们也有许多时候意见不合,但都能互相体谅和关心。在游乐园里,艾略特并不喜欢玩过山车、摩天轮,他害怕,但在小老鼠的鼓励和陪伴下,他终于敢于挑战自我。在《小象的游乐园大冒险》结尾时,小象与小老鼠温暖地依偎在一起,并且说道:“我每天最开心的就是和你在一起!”善良的秉性是它们之间友谊的基石,在真挚的友谊中,他们发现重要的不再是自己喜欢的纸杯蛋糕,不再是乡下度过的秋天,而是那个愿意与你分享蛋糕、愿意陪伴你度过春秋的朋友。
薄伽丘在其代表作《十日谈》中曾如此讴歌过友谊:“友谊成为世间最为神圣的事物,不仅值得人们致以高于一切常理的崇敬之心,而且配得上任何与日月同辉的永恒赞美。”现如今,友谊虽然依旧是引领人类过上有价值生活的基本要素,但友谊在过去的神圣角色早已不再。社交媒体的进步让我们更容易交到朋友,加好友是一件分分秒秒的事情,但交到“真朋友”却变得异常困难,正所谓“没有朋友的朋友圈”。我们的生活中充满了“点赞之交”,却鲜少小象艾略特所说的那种“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”的朋友。
尼采在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中曾说:“一个人需要朋友是因为他无法单独。只要一个人需要朋友,他就不太能够成为一个朋友——因为这种需求把别人贬为一种对象。只有能够单独的人才能够成为一个朋友。友谊不是他的需求,而是他的喜悦;那不是他的饥渴,而是他想要分享的丰富之爱。”这一点在小象艾略特的“友谊哲学”中得到了完美的诠释。